從他們到我們難民擬真體驗教育現場紀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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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佈時間2019-5-10 08:32:01
最後更新2019-5-10 08:41:28

作者:謝忠瑋

無界塾實驗學校教師、難民擬真體驗「台北場」執行團隊成員更多故事請至瑋瑋老師的手扎

「我們常常教會了學生的腦,但教不到心」,這句出自台東均一中學劉政暉老師的話讓我印象深刻。踏入教職從事社會科教學,我常思考作為一位教育工作者,到底要帶給學生什麼?起初我以為是「知識」,所以一直補足學生知識,但發現知識飽和後,「技能」不足成為另一個問題,因此課堂上又調增技能。當教學中的知識跟技能達到平衡後,才發覺社會科欲達成的「人文關懷」,才是最難在課堂落實的。而思考人文關懷怎麼藉由教育真實地發揮作用,正是這場難民擬真體驗活動的出發點。

2018年11月18日這天,在9位老師、24位高中生、54位參與者、跨越體制內外的4間學校,歷時三個多月籌劃合作下,我們完成了臺灣難得一見,全部由跨校高中生擔任演出者的體驗式教學及體驗式教師研習。這場難民擬真體驗活動,用意在喚醒參與者對難民議題的認識,並藉此對真實的社會情境有更多瞭解。這場活動如何讓參與者「體驗」難民處境?真的能夠讓參與者感同身受並產生啟發嗎?

<strong><strong>難民擬真體驗宣傳海報</strong></strong>

難民擬真體驗宣傳海報

從他們到我們

在難民擬真體驗活動籌備的過程中,除了讓學生擁有學習難民議題的機會,跨校合作的形式,本身就在創造突破「他者」與「我者」區隔的經驗,更在於培養學生「同理」他人的能力。

排練活動的過程中,每次結束大家都會圍成一圈分享、檢討。讓人印象深刻的是,正式活動前一晚, 雖然同學們已經操作了多次,但還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,起初學生們會指著負責關卡的同學說「你們那個關卡」必須怎麼修改比較好。三重高中的吳怡慧老師在當下適時引導大家,希望所有工作人員可以嘗試用「我們」這一詞,取代「你們」,因為活動是靠所有夥伴一起才能完成。

當說話方式出現轉變,加上分工討論越來越熱烈,學生們開始注意自己跟其他人的互動,也轉向把活動當成「一個整體」來思考、討論所有關卡要如何調整。當「他們學校同學」跟「我們學校同學」或是「他們關卡」跟「我們關卡」的界線打破之後,團隊凝聚出整體感,思考討論的角度也更有建設性。而透過交流對話,化解彼此的分歧或誤會,學習如何「同理」思考也在這個空間中發生。

投入角色的學生及痛哭的老師

正式活動當天,共有五個場次,越到後面的場次,學生越能進入角色,這是我們預期的,然而最可貴不是演出本身,而是過程的討論及深層的情緒反應,這些都是在一般課程中難以挖掘的部分。

活動關卡中的高潮,是最後難民被海巡逮到並斥責的場景。活動彩排時,扮演海巡的學生常被其他同學們提醒「太小聲」、「不夠兇」、「笑場」,看得出來他們認真想要揣摩,卻沒辦法完全融入角色。我們希望能營造出,難民試圖偷渡到臺灣尋求庇護卻被海巡逮捕,可能會遭受種種不友善對待,還有生命安全、自由全無保障的情境,讓體驗者有真實而深刻的感受。因此,海巡的角色在活動中,兇、羞辱等行為就相當重要。

哲學家漢娜鄂蘭提出「平庸的邪惡」這項概念時,用納粹軍官艾希曼為例指出, 雖然艾希曼沒有支持納粹黨的反猶太理念, 但因為他認為作為當時的德國官員,就要遵守納粹法律要求,於是「盡責」執行種族清洗計畫,將上百萬猶太人送向死亡。鄂蘭認為,艾希曼展現的就是所謂「平庸的邪惡」,就是集體遵守規範,卻是在執行徹底危害人權的事情。

<strong><strong>難民擬真體驗活動實況,場景為模擬人蛇集團準備帶著難民偷渡到其他國家,行前為每個難民安排到其他國家後的「假身份」。(照片/謝忠瑋提供;攝影/西松高中王一平老師)</strong></strong>

難民擬真體驗活動實況,場景為模擬人蛇集團準備帶著難民偷渡到其他國家,行前為每個難民安排到其他國家後的「假身份」。(照片/謝忠瑋提供;攝影/西松高中王一平老師)

其實這樣的惡,可能蟄伏在每個人心中。在難民體驗活動中,扮演海巡角色的同學在正式上場時,越演越激烈,甚至開始出現不雅詞彙羞辱「難民」,原本的笑場也改變成「訕笑」。我在屏風外頭仔細聆聽這些學生們的角色對白,直接感受到這種羞辱令人不寒而慄,那些咒罵根本就不是對「人」說的,而是把難民看作畜牲。

我們作為老師的角色賦予學生權力,去執行惡的任務,他們從初期的生澀到熟悉每個橋段,學生激發出自己也想像不到的情緒,他們事後非常驚訝地說,「我從來沒有兇過別人」、 「我其實本來不太愛跟人講話,這次是自我突破」。學生們可能沒意識到這種感受對自己的意義,但老師們接著補充後,他們才理解原來任何事情不能直接論定「對」與「錯」,納入人性後,還有很多未了的難題要解。就像海巡只是執行國家任務,可是驅趕難民回到悲慘國家,究竟是對與錯,必須要從更多層面來討論。

同時間,有位老師在一個場次結束後,突然崩潰痛哭失聲,幾個學生不知怎麼辦只能靜靜陪在那位老師身旁。事後這位老師透過文字告訴大家:「看著每一場的開始與落幕,跟著經歷一次次的逃難,不斷嘗試把自己套入難民的心境,感受黑暗恐懼與無助,以及這個世界的不公平,然後因為真實地感受到什麼而流淚哽咽」。

操作擬真體驗真的需要包容一切的勇氣,不只是體驗者感同身受難民的處境,作為演出者的學生接納自己生命中的「惡」、老師投射到難民的「苦」到自己身上,我們透過此次經驗接納了自己的生命中所有情緒。而這些感受,都是奠基在「想要改變」現況這個理念下,才隨之產生。

難民體驗,之後

對我而言,參與難民體驗的籌備原點就是「學習作為『人』以及對人的關懷」,這點始終沒有忘記。更深入地說,當初所以會踏入教育,也是為了培育出能對社會「知行合一」的孩子,一切也是回到「人」。

整場體驗活動接近尾聲時,在「卸下角色」及沉澱心情的分享階段,有一個學生說,「希望聚集在這裡的我們,能成為關心難民議題的開始」,讓我更確認籌備這場活動的意義。。

一場難民體驗活動,並不會馬上改變難民生活,但我們讓臺灣這塊土地上,增加了一群關心難民議題的人們,如果能像漣漪般擴散,也許我們能期待,這個社會對於「人權」的想像和實踐,能更加多元及友善。

你也許永遠無法預知,你的行動會帶來甚麼結果。但如果你甚麼都不做,任何事都不會改變。-甘地

後記

劉政暉老師在台東推動體驗式教學,強調「不只教腦,更要教心」,也成為這次「難民擬真體驗:台北場」的核心精神。筆者與政暉老師在台東場的難民體驗活動相識,被他的體驗式教學理念深深撼動,更是難忘整場活動皆由高中生擔任主要工作人員一事。因此,當政暉老師詢問我是否願意參與台北場的難民體驗籌劃時,我立刻答應,更帶了無界塾的高中生一塊參與。 特別感謝均一中學的政暉、馨緯、佳宏、仁傑,龍山國中的鈺郿、三重高中的怡慧、西松高中的一平、王婧,及全體學生夥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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